读美国图书馆史,总能感觉到ALA是一个很时尚的组织,它总是走在时代的前面,挑战一些社会与政治习俗。ALA与麦卡锡主义的斗争的例子,与《爱国者法案》的斗争的例子都是我们很熟悉的。前篇博文讲到的反种族隔离是又一个例子,毕竟逼得四个州退出ALA不是件小事。还有个很小的例子也可以看到这点。
1968年6月28日美国图书馆协会成立了“图书馆社会责任圆桌会议(ALA Round Table on Social Responsibilities of Libraries),后改名“社会责任圆桌会议”(Social Responsibilities Round Table,SRRT)。1970年,SRRT提出的成立“解放男同性恋特别小组”(Task Force on Gay Liberation),后来改名“男女同性恋者和双性恋者特别小组”(Gay, Lesbian and Bisexual Task Force)。据McCool称,这个特别小组是世界上第一个专业级的同性恋协会。(简单Google了下,“跨专业”级的同性恋组织成立于1930年代。)这个事件,被当作美国图书馆协会实现信息公平史上的一个里程碑式的事件。
也许有人认为过于夸张,毕竟我们看得到的描述也只有小卡迈克尔(Carmichael, Jr.)在《勇于找到自己的名字:寻找男女同性恋者的图书馆历史》一书中的描述,就是这个特别小组花了很大力气,避免同性恋人群接受图书馆服务时浏览到侮辱性主题,以及在图书馆服务中促进同性恋文学作品流通。但下面一件事你就不得不对这个小组另眼想看了:1971年,该“特别小组”提出的一项决议在美国图书馆协会通过了。该决议称,图书馆及其成员要极力反对在服务和就业中歧视所有少数群体成员,无论这个少数群体的特点是种族、性别、宗教或任何其他种类的特征。决议中没有单独指出同性恋问题,而是将此问题归入了“其他种类的特征”。不论该特别小组提出决议的目的如何,毫无疑问,该决议的主要内容直指图书馆公平服务的核心:保障少数人接受服务的权利!
曾经读过一篇文章,大意是新中国成立时民族团结妇女解放,而那时的美国“人权”状况极差,如麦卡锡主义,还有种族隔离。但到1963年,当马丁·路德·金带领20万人开始“自由进军”的时候,两国的人权状况似乎完全颠倒了。
那么,种族隔离时代的图书馆服务如何?可能因为这个问题离我们有些远,很少见人系统介绍过。其实就我的了解,尽管某些文献中偶尔介绍,但美国图书馆界的确不想多谈那时的事。美国图书馆人总是讲他们在麦卡锡主义时代如何的神勇,而很少谈种族隔离时期的图书馆公平服务问题。McCook教授在她的《漩涡中的磐石》中有个章节谈到种族隔离,其中对于1960年代以前,McCook非常委婉地说,“直至1960年代初以后,ALA反种族隔离的故事才成为这个职业的历史的一部分”。其实意思就是这之前是容忍或漠视种族隔离的。而有了种族问题,图书馆服务不可能是公平服务。
从1960年开始,ALA着手处理种族隔离。1961年,Powell任命的“公民权利特别委员会”向ALA提出建议,在《图书馆权利宣言》中增加一个条款,这就是该宣言的第五条,最著名的公平条款,当时的文字是“一个人利用图书馆的权利,不得因其种族、宗教、民族血统或政治观点而被拒绝或削减”(现为“一个人利用图书馆的权利,不得因其出身、年龄、背景或所持观点而被拒绝或削减”)。这个条款在有反对票的情况下通过了,但遭到包括ALA Bulletin主编在内的很多学者反对。1962年,根据智识自由委员会的建议,ALA年会通过了一项强力的声明,要求ALA所有个人会员、分会和机构会员,只要加入ALA及其分会,就必须向所有人开放,而不论读者的种族、宗教、或个人信仰。这个强力声明的结果是导致四个州分会退出美国图书馆协会,他们是阿拉巴马州、佐治亚州、路易斯安那州和密西西比州(1965年回归)。学者的反对声更是不绝于耳,他们认为图书馆不应卷入国家变革过程。
由此看来,中国图书馆界1980年代以前的“按身份服务”真还不是孤立的现象,而是有世界性背景。只是到目前为止,理论界对于“公平服务”的认识,基本上还处于美国1960年代初的水平。也就是,有些专家学者或管理者,一提到公平服务气就不打一处来,至少也得给你讲讲“国情”。这也难怪,我们的社会没有那位唱着“我有一个梦想”走向华盛顿的马丁·路德·金。
美国图书馆协会从什么时候开始关注“公平获取”的?这是我近来一直在检索(不敢说探索)的问题。ALA前主席(2000-2001)N. Kranich曾撰写《公平和美国图书馆协会》一文,认为美国图书馆协会成立初期,也就是早在杜威时代,“公平获取”就是图书馆工作和图书馆员的支撑。但这不能得到太多的史料支持。2002年,南佛罗里达LIS的McCook教授发表《漩涡中的磐石:公平获取和美国图书馆协会》,系统回顾了美国图书馆界为图书馆资源公平获取所作出的努力。McCook教授将图书馆人为终身学习、延伸服务、弱势人群服务等图书馆活动当作图书馆获取的“下游”,将图书馆界迎接信息社会的挑战、参与国家信息政策制定、缩小信息鸿沟的努力当作图书馆获取的“上游”,称美国图书馆协会是在这上下游激流汇集的漩涡中的磐石。McCook教授的文章回顾历史很详细,讲到ALA早期的公平,是一些“公共图书馆是否应该把小说收入馆藏文献”,“是否可以根据儿童的年龄来决定他们可以选择那些成人书籍”或“制定统一编目规则”的问题。
McCook的文章对于1939年ALA制定《图书馆权利宣言》一事基本没提到。1938年,得梅因公共图书馆认为限制言论自由及图书检查制度可能影响到其所服务的居民及少数人的权利,于是该馆图书馆委员会采纳馆Forrest Spaulding提出的权利宣言大纲,名曰《免费公共图书馆权利宣言》,提送到ALA 年会讨论。直至1939年,因一次禁书事件影响到众多公共图书馆,ALA才通过了《图书馆权利宣言》,但该宣言将《免费公共图书馆权利宣言》中的“公平”都删掉了,仅保留了场地公平利用的条款。所以我认为,至少在二战前,ALA对于公平获取是没有什么认识的。
1948年版《图书馆权利宣言》终于恢复了公平的条款。这是ALA政策的重大进步。不过ALA真正关注公平,还是被McCook称为“上游”的力量的推动。但这已经是信息时代的事情了。1995年ALA制定协会的战略计划,公平获取被列入2000年目标的五个关键行动领域之一。五年后,ALA前主席(1997-1998)J. Ford声称将“公平获取”确定为美国图书馆协会2000年关键行动领域的目标之一。美国图书馆协会制定《ALA2005行动》计划(ALAction 2005),该计划包括“使命”、“愿景”和“行动目标”,对美国图书馆协会的理念作了非常完整的阐述。在对于知识与信息的公平获取方面,该计划更是高调宣布,到2005年美国图书馆协会将被承认为知识与信息资源公平获取的主导话语。当然这个计划911后受挫。还有就是ALA公布的“核心价值”中,“获取”置于首位,解释中说明了意思就是“公平获取”。
所以大致上看,做“公平获取”的事,如推动继续教育与成人教育,推动图书馆延伸服务、关心弱势人群阅读等,ALA一直在做。但理论上明确支持对于知识与信息的公平获取,则是1995-2005年间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