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八年前的四月,我和一群17岁上下的同学,登上一部大客车,从省城长沙西行。第一天到达湘中城市邵阳,第二天越过了雪峰山后转向南,到达湘西古城洪江。洪江也是湘西“名城”了,不久前有媒体报道这个小城以“烟花市井城”为主题,重新开放了妓院和烟馆。不过当时我们看到的只是个工商业比较繁荣的小城。第三天,从洪江沿一条简陋的公路盘旋20公里,到达一个名叫槐枧的生产大队。约一个小时后,来了一位社员,骂骂咧咧地挑着了我行李走了。我跟着他沿田间小路到了一个名叫小安溪的生产队,一栋小木楼上,有他们事先为我准备好的一张床。
湖南雪峰山的西边统称为湘西,但现在游客向往的风景点张家界在湘西北,而我们插队的地方是湘西南的会同县,几乎没有什么风景的县城。雪峰山没有通公路之前,一条湘黔古驿道翻越雪峰山南侧,经槐枧等小镇,到达洪江,成为湘中与贵州的交通干线。公路通了后,这条古道两边的小镇几乎立即没落了。槐枧成为了一个偏僻得不能再偏的山村:行政区划上,槐枧属于高椅公社(山路约35里)、若水区(山路约40里)、会同县(公路140里,山路约100里)。就是说,在槐枧,回省城的家里有三天路程,去县城开会有二天路程(需在洪江住一晚);到公社开会大半天路程;若家中寄钱寄包裹要去区里取,来回80里路程。高椅、若水和洪江这三个我们常去的地方,走得快些一天可以来回,都要经过一座10多里路的大山。
在槐枧那个地方,我虚度了17-24岁。今天我还与那里的村民,以及一些外出了的村民,保持着一些联系。回城后又去过两次槐枧,那里没有了战天斗地的口号,更加的山清水秀了。但封闭与贫穷,却没有任何变化。
槐枧八年,我有顺手牵羊牵老乡家蔬菜的不良记录(有一次还牵到了邻队女知青的自留地。汗!),有过装病逃工,学会了讲粗话脏话、吵架骂人、抽烟喝酒、随地吐痰。。。槐枧八年,我入团、入党,做过会计、农技员、民兵营长、团支部书记,直到大队副书记。我玩笑说是做过书记以下、妇女主任以外的所有村干部。我曾经希望在农村扎根,为此成为省里小有名气的先进知青,上过几次省报,参加过几次全省表彰先进的大会。在槐枧我学会了种植水稻、杂粮、蔬菜等全套农活,还有伐木、植树、烧木炭等全套林活,还有修水坝,做土木、测量等民工的活。我吃过的荤菜,除了家养品种外有:摔死的牛肚中的小牛(骨头都没有硬的)、野猪、野兔、山鸡、蛇、青蛙、泥鳅、穿山甲、竹根猪、老鼠、蜥蜴,最恶心的是毛毛虫蛹。吃过的素食,山上的野果是杨梅,连核一起吃能填饱肚子,每年有一个多月中饭是杨梅。还有某种植物叶做的豆腐,蕨根做的粑粑。吃得最多的是笋,直吃到看到笋就恶心,我是到90年代才慢慢地可以吃笋了,有些知青朋友现在还不能吃笋。在槐枧白天出工、指挥生产,收工要种菜、养猪(只养过一次)、做饭,晚上开不完的会,极度疲惫之余还要做针线,因为那时衣裤实在破得太快,而且专门破在同一地方:肩头、膝盖。三十年前的那个冬天,我想过要不要将一件“百纳衣”——至少打了20多个补丁、有些地方有三层以上补丁的衣服——带回城市。最后我放弃了。我扔掉了所有带补丁的衣裤,烧掉所有日记、信件,甚至没有为自己打一样家俱,只带着几处砍柴留下的刀痕,和对于前途的茫然,离开了槐枧那地方。
也是因为那段生活的艰辛,我不习惯给自己过生日。如果不是亲友提及,我是会忘掉自己生日的。现在的通讯发达了,有亲人朋友记得我的生日,有时会来一条短信。有意思的是,我在上海社联的一个系统里登录过身份证号,今天,系统居然能给我一条生日祝贺的短信。一个公共管理的系统能做得这么人性化,真的有些意外。过了今天就虚岁55了,也算大生日。忘不了的岁月还是槐枧,就写篇槐枧感慨当歌,给自己贺贺生日吧。